○ 章德权
农历十一月十五,是母亲的诞生日。
午后的日头薄薄地照着,像一层温吞的米汤,洒在村后那片起伏的山坡上。山坡上的树都落尽了叶子,枝杈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,是冬天特有的疏朗与萧索。我从城里赶回,与哥哥、弟弟在村口的知青农庄汇合了,彼此点点头,没有多话,只默默地转身,沿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径,向门口畈走去。父母亲逝世后,他们的诞生日兄弟三人每年都会去坟前祭拜。
纸钱在母亲的坟前燃起时,风正好来了。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、带着寒意的微风。青烟袅袅的,并不急着直上青天,反而显得犹疑而缠绵,顺着风势,柔柔地拂过坟头那些枯黄的、倒伏的草茎,一丝一缕地,散入坟边的那片桂花林,桂花树是母亲去世后不久我们兄弟仨种上的,有近百棵,如今成林,是寄托也是守望。远处,村庄静静地卧在三面环山的山坳里,别墅式的新楼房,在薄阳下泛着一种略显生硬的光。
母亲若在,该是九十岁了。这数字,像一枚沉甸甸的果实,压在我们的心头。九十载绵长的光阴,该是怎样一条曲折而丰沛的河流?而我们兄弟三个,连同三个早已出嫁的姐妹,便是从那河流的深处,被时光的浪涛一径推送出来的。如今,我们站在河流的这一端,回望那已然沉入彼岸的源头,心头涌起的,是说不清是感念还是怅惘的复杂心绪。
立在坟前,视线无意识地向下飘去。村子静得很。那寂静不是安宁祥和的那种,而是一种被抽空了内里的、空旷的寂静。几条新修的、刷着黑亮柏油的公路,像光滑的缎带,将村子切割成几块。路边的路灯,样式是统一的、崭新的,还未到点亮的时候,只冷冷地立着。别墅式的二层、三层小楼确实不少,有些贴着光洁的瓷砖,有些还安了雕花的铁艺栏杆,气派是有了,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少了炊烟?少了鸡鸣犬吠?少了端着饭碗蹲在门口闲话的乡邻?似乎都是,又似乎不止于此。那是一种“人气”的稀薄,一种生活质感的改变,一种根脉被悄然移换后的空茫。
这空茫,让我想起母亲生前那些絮絮的、重复了无数遍的讲述。关于父亲,关于更久远的爷爷。爷爷是在刘仁八农民暴动事件中牺牲的,爷爷的形象,于我始终是模糊的,只是一个被“烈士”光环笼罩的、遥远的符号。母亲却说,父亲才是真正在苦水里泡大的。三岁失怙,跟着寡母和兄姐,在亲戚家寄居。后来,父亲凭着一股狠劲,在这片土地上挣扎着立住了脚,娶了母亲,生了我们这一群孩子。他的一生,便真的像这脚下的土地,被岁月的犁铧一遍遍深翻,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,沉默地承受着风雨,也滋养着禾苗。如今,他与母亲互相对视长眠于这片土地上,所有的辛劳、挣扎、悲欢,终于都化作了泥土深处的安恬。而我们,他们的儿女,却正活在一个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、仿佛装了马达般疾驰向前的时代里。这时代的车辙,正以不容分说的力道,碾过这片他们曾用血汗浸润的土地。
我的目光,不由落在身旁的哥哥身上。
哥哥今年六十六了,腰背已有些佝偻,但站在那里,依然有一种庄稼人式的稳当。他是我们兄弟里,真正吃过旧日苦头,也凭着实实在在的手艺,曾风光过的人。我的记忆深处,还封存着一幅鲜明的画面:村东头那间低矮的铁匠铺子,炉火终年通红,映着哥哥年轻而健硕的、古铜色的脊背。风箱呼啦呼啦地响,像是巨兽深沉的呼吸。哥哥抡起铁锤,与徒弟相对而立,你一下,我一下,叮——当——,叮——当——,那声响干脆、硬朗,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,能传遍大半个村子。烧红的铁坯在锤击下火星四溅,像节日里最绚烂却又最短暂的烟花。那铺子,是村里男人们最爱聚集的地方,打一把锄头,修一把镰刀是其次,重要的是,围着那熊熊的炉火,抽着旱烟,说着田里的收成、十里八乡的新闻,空气里弥漫着烟叶、炭火和汗水混合的、粗粝而生动的气息。那是乡村心脏有力的搏动声。
哥哥就靠那一身仿佛使不完的气力与日渐精湛的技艺,硬生生地,在生活的铁砧上,锤打出了一个家的温暖轮廓。他将一儿一女,先后送到了遥远的苏州与厦门,看着他们读书、工作、成家,在那里落地生根,开枝散叶。那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作品,比任何一把精心打造的镰刀都要珍贵。
可时代的风向,说转就转了。不知从哪一天起,机械农具涌来了,便宜轻便的不锈钢器具普及了,需要送到铁匠铺修补的老式农具越来越少了。那曾经全村最硬气、最热闹的声响,渐渐稀落,终至沉寂。铁匠铺的洪炉,不知何时彻底冷透了,只剩下一堆蒙着厚厚灰尘的、黑黢黢的器具,蜷缩在废弃的角落里,成为一段被遗忘的注脚。
哥哥也老了。儿女争气,无数次要接他进城去享清福。苏州有园林的婉约,厦门有海浪的浪漫,可哥哥总是摇头。他舍不下这老屋,舍不下屋后那片他亲手侍弄的菜地。那菜地不大,却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,一畦畦韭菜、蒜苗、萝卜、白菜,依着时令绿着、青着、白着,蓬勃而规整。闲不住的时侯,他还会接一些古建修复的零活,给庙宇或老宅子的屋脊做做装饰,调调那些古老的、需要耐性的色彩与线条。更多的时候,是搬一张小凳,坐在自家那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门槛上,一支香烟,一杯浓茶,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笔架山山峦。那山,春来青翠,夏至蓊郁,秋染霜色,冬披寒林,四时不同,却又似乎亘古不变。他就那么望着,眼神空茫又专注,一望就是半晌。那侧影里,有一种与岁月、与这片土地、也与这飞速变迁的时代,达成了某种沉默和解的宁静。他的儿女,虽远在千里,心里却总牵着这根。电话是常打的,嘘寒问暖,絮絮叨叨;钱也是常汇的,生怕老父亲亏待了自己。这份牵念,是他在门槛上独坐时,心底最温热的慰藉。
比起哥哥,我的路,走得似乎更“文人”一些,却也与这乡土脱不开干系。我自小身体便弱,像个没长饱满的豆荚,总透着几分怯生生的黄。或许正因为对这具躯壳的力不从心,我反倒发愿要洞悉人体的奥秘,于是选择了学医。半工半读,跌跌撞撞,竟也在这一行当里浸润了三十六个春秋。人世的病痛见得多了,肿瘤的狰狞,衰老的无奈,离别的哀伤,希望的微光……在医院白色的长廊里,生命以最赤裸也最复杂的形式呈现。久而久之,回头再看这生我养我的村庄,我的眼光里,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“诊断”的意味。它似乎也害着一种病,一种并非急症、却缓慢而固执地消耗着元气的病。症状是年轻人如退潮般离开进了城,剩下老人与孩童守着空房;是农田大片流转或荒芜,曾经精耕细作的田埂被推平;是乡音里夹杂了越来越多的普通话词汇,是古老的节庆仪式简化得只剩形式……这是一种“乡土性”的缓慢消散,一种根系被现代性风吹雨打时的、寂静的枯萎。
我的儿女,一个已投身于都市喧嚣的销售行当,在业绩与应酬的夹缝里寻找立足之地;一个则刚刚踏上了我当年的路,背着沉重的医学典籍,走向了临床医学的漫长征途。他们的人生画卷,正在城市的背景上缓缓展开。未来的他们,大约也是要属于那里的了。故乡于他们,或许会像于我一样,成为一个需要“赶回”的地方,一个安放回忆与孝心的所在,而非生活与奋斗的现场。念及此,心头总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。
最恋着这泥土,并将这眷恋化为实实在在生活内容的,倒是我们的小弟。
小弟的性子,是兄弟里最朴讷的,话不多,嘴角常挂着憨厚的、似乎总慢半拍的笑意。当年,父亲也曾送他去学木匠,指望着他能学门手艺,像哥哥一样立身。可谁能料到,他去了不到半个月,竟因为“恋家”,晚上非要跑回来睡,手艺自然也没学成,成了父亲一块小小的心病。我们都笑他没出息。可命运的安排,有时就是这样出人意料。当年那被嘲笑的“恋家的根性”,如今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,在这片土地上发出了最茁壮的芽,长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枝干。
他如今在湾里当着干部,芝麻绿豆大的官,尽力尽为操着湾里的琐事。更大的心力,则扑在了土地上。他流转了村里好些人家不愿再种的地,不是用来种水稻麦子,而是搭起了大棚,种草莓,种各色时令蔬菜。但最让他上心,也最让他脸上有光的,是那个“知青农庄”。
农庄用的,是我在2017年回村盖的那栋房子。那时,我在城里住了大半辈子,心头却总萦绕着一种无根的飘忽感。父母都离去,故乡在变,便起了念头,拿出积蓄,在弟弟屋的旁边,盖起了一栋三层小楼。我的本意,不过是给年老的自己留一个念想,一个可以回来小住、嗅嗅故乡空气的归宿,像一只候鸟,总得有个旧巢可依,还有就是姐姐们带着家人回娘家有个好一点的聚会场所。房子盖好,我回了城,它便大多时候空着,寂寂地立在那里。我看着心疼,也觉得可惜,便跟我弟弟商量,弟媳的厨艺很好,开个农家土菜馆,一来帮帮弟弟家赚点小钱,再者也帮我照看房屋。于是,“知青农庄”的招牌,便在那年春天挂了起来。
农庄没什么稀奇的菜式,招牌无非是土鸡汤、红烧鸭、印子粑、细米坨坨、南峰港鱼煮干竹笋、南峰合菜、南峰苕粉肉、家常炖钵。青菜是门前园子里现摘的,还带着露珠和虫眼;鸡是散养在屋后小竹林里的,整天刨食虫子野菜,肉质紧实;鱼是房边池塘里捞起来的,煮汤时奶白,红烧时酱亮。味道是极朴素的,没有繁复的调料,没有炫技的摆盘,但那种扎实的、本真的鲜甜,却直抵味蕾的深处。那是一种属于阳光、泥土、晨露和缓慢生长的食物的气息。这种气息,对于长久生活在都市、味蕾被各种精加工食品、调味剂驯化甚至麻痹了的人们来说,竟成了一种陌生的诱惑,一种可以咀嚼的、关于田园的乡愁。
于是,节假日里,尤其是春秋两季,通往我们村的这条连接316国道刷黑的小道,便不再仅仅是村民出行的通道,而成了连接城乡的味觉纽带。常有三五成群的轿车,从城里蜿蜒而来,沿着公路,一直开到农庄门口停下。人们下车,深吸一口富含氧离子的山村空气,脸上带着一种释放的、寻觅的神情。他们在这里,不仅仅是为了一餐饭,更像是完成一次短暂的“出逃”,一次对程式化生活的温柔叛离。
弟弟的一双儿女,儿子是村委,姑娘是在校医学院学生;成了这农庄最得力的“掌柜”;有趣的是,他们用那些我们一知半解的“网路法子”——微信朋友圈、短视频、本地的美食推荐公众号——将农庄的土鸡汤、菜园子、池塘里的鱼,拍成一段段生动的小片子,配上音乐和文字,传到了更远的地方。那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应用程序,像看不见的触手,将这座寂静村庄里的一缕炊烟,送到了城市楼宇的缝隙间。小弟和弟媳,便终日在这被“网线”与“公路”牵引来的热气里忙碌。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,土灶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;田地里,他们弯腰采摘,裤脚沾着新鲜的泥。他们的脸被灶火与阳光烤得红扑扑的,那是一种劳作的、充实的红润,眼里有着实实在在的满足。他们的收入,或许比不上城里的高级白领,但那份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”的踏实,那份看着自己亲手种植、喂养的食材变成客人盘中餐、脸上露出惊喜表情时的由衷笑意,是许多困在写字楼格子间里的人们,难以体会到的、接地气的富足。
我们兄弟三个,便以这样迥异而又互补的方式,仍与这片土地保持着千丝万缕的牵连。哥哥是它的“守望者”,用沉默的厮守和记忆,对抗着遗忘,像一棵老树,根系早已与土地盘结在一起,挪不动,也不想挪了。我是它的“遥望者”与“记述者”,身体在别处,目光和思绪却常常跨越山水,回望这里,试图用文字打捞那些正在沉没的时光碎片。而小弟,是它最勤恳的“耕种者”与“招待者”,他用最实际的行为,让土地生长出价值,让故乡的味道得以延续,为这日渐空寂的村庄,引入了一丝外来的活水与生气。
这种聚合的力量,在年关时节,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。
每年腊月二十七八,我们姊妹六家,大大小小,几十口人,必定要从四面八方,像归巢的鸟雀,聚到这“知青农庄”里来。那是一年中,老屋最热闹、最有生气的时刻。小弟、弟媳一家早早地就张罗开了,杀年猪,腌腊肉,磨豆腐。哥哥会搬出他窖藏了好几年自酿带有稻香又有点糊味的纯谷酒,用粗陶坛子装着,泥封拍开,酒香醇厚扑鼻。姐姐们带来各式各样的点心,有自己炸的翻饺、麻花,有买的糖果、糕点。我们小家几口则将长条凳拼在一起,大圆桌面支起来,碗筷叮叮当当地摆上,再摆上几瓶儿子带回来的洋酒。孩子们在屋里屋外追逐嬉闹,尖叫与欢笑能把房顶掀开。大人们则挤在厨房里、火塘边,一边手里不停歇地帮忙,一边高声谈论着一年的光景,谁家的孩子考学了,谁家的老人身体如何了,城里的房价,村里的补贴……各种话题交织在一起,嘈杂而温暖。
那一桌的年饭,是乡土盛宴的极致。鸡是竹林里追着跑的那只最肥的,鱼是池塘里现捞的最大的一尾,萝卜还带着没有洗净的、新鲜的泥点,蒜苗叶梢上,似乎还凝着清晨的寒霜。碳火锅、蒸笼、炖钵一齐上阵,蒸汽汹涌地升腾起来,很快糊满了厨房和堂屋窗上的玻璃,将门外清冷的、草木凋零的冬景,晕染成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光影。各种食物的香气——肉的丰腴、鱼的鲜香、青菜的清新、酒的甜醇——混合着柴火烟气,浓郁得化不开,充盈着每一个角落。
当所有人终于围坐桌前,开饭前,兄弟姐妹们都认为我读了几句书,让我讲几句,让晚辈们接受教训和祝福,然后举杯互道“新年好”的那一刻,所有的变迁、所有的离别、所有的奔波与不易,似乎都被这氤氲的热气暂时地遮蔽、消融了。味蕾被最熟悉的味道唤醒,血液里流淌着同一份亲缘的暖意。那一刻,我们不仅仅是兄弟姊妹,更像是共同守护着一个即将熄灭的火种,用团聚的体温,让它再次旺旺地燃烧起来。这顿饭,吃的是食物,更是那份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根脉之情。
祭扫完毕,纸钱的灰烬已冷,青烟散尽。我们兄弟三个,又默默地,沿着来路,慢慢返回。
走到半途,哥哥忽然停住了脚步,抬起手,指向家族祠堂旁山边一片被荒草和灌木掩盖的废墟,声音有些沙哑:“瞧,那就是我们当年的小学,父亲曾在那里教过书,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,只见几堵残破的土墙勉强立着,墙头衰草瑟瑟,墙体大半已坍塌,露出内部夯土的痕迹,颜色深褐,像是凝固了的旧时光。山上几株高大的老香樟树,忠实地守护在废墟旁,枝叶虽在冬日里也保持着苍翠,却更衬出那片废墟的颓败与荒凉。正是午后三四点钟光景,斜阳浓得似化不开的蛋黄,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,将香樟树婆娑的枝影,长长地、变形地投射在废墟和荒草地上,斑驳陆离,像极了大地一声悠长而沉默的叹息。
我的眼前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矮小却热闹的院落。土墙围出的操场,歪斜的木篮球架,挂着铁铃的屋檐下,我们扯着嗓子朗读“锄禾日当午”。老师的戒尺,同桌三八线的小小“战争”,课间弹玻璃球的清脆声响,放学后结伴去河边摸鱼、扯猪草、放牛的笑闹……那些鲜活而生动的细节,此刻被这废墟一勾,竟异常清晰地复活了。可它们,终究只存在于记忆的底片上了。眼前的实体,只剩这被时光和荒草吞噬的残迹。
走回村里,脚下的路是整洁的柏油路,路灯杆笔直。家家户户的屋子,外观都光鲜亮丽,不少装了太阳能热水器,通了自来水,卫生间也改造得干净方便,比城里的房屋更宽敞;可正是这份更宽敞,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更深的失落;物质的条件确乎是改善了,可那些曾经充盈着每一个角落的、鲜活的人气与喧嚷,都到哪里去了呢?那些端着碗串门、坐在巷口石墩上聊到星星出来的乡邻,那些因为一只鸡跑过界、一棵树遮了阴而发生的、带着烟火气的争吵与和解,那些夏夜里满村飞舞的萤火虫和孩子们追逐的身影……它们像水汽一样,在这个看似更“好”的时代里,无声地蒸发了。
只有弟弟的农庄那里,在一些特定的时日,还能聚拢起一些断续的、由外来者带来的人气。那热闹,固然带着消费时代的印记,但灶膛里劈啪作响的柴火,柴火铁锅里翻滚的本地食材,屋檐下挂着的金黄玉米和火红辣椒,以及弟弟脸上那质朴的笑容,又确乎在努力挽留着什么。那仿佛是一种微弱的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抵抗。用最原始的炊烟,最朴素的食物香气,像一句句固执的招魂咒语,试图唤回、或者至少是延缓一点那即将飘散殆尽的、温热的乡土之魂。
不知怎的,我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几句旧诗,此刻却异常清晰地、一字一句地浮上心头:残垣蛛网锁炊烟,苔径深埋旧岁妍。榆钱空缀斜阳树,菜圃徒留野雀喧。邻童笑指新楼处,曾是骑竹小巷前。忽见断墙斑驳字,阿爷手种藤萝边。诗里的景象,竟与我们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落,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。那“残垣”,是我们刚刚凭吊过的小学废墟;那“苔径”,早已被光滑的水泥路覆盖;“榆钱”与“菜圃”或许还在某家老人的房前屋后,但“野雀”的喧闹,也显得孤单了。最让人心头一紧的,是那句“邻童笑指新楼处,曾是骑竹小巷前”。诗里的“邻童”大约早已长大,进了城,成了别人的父母,在另一片高楼间,给自己的子女指点着他们陌生的故乡了吧。唯有那“断墙斑驳字”,或许还在某个未被完全推倒的老墙角落,依稀记录着“阿爷”们——我们的父辈、祖辈——曾经的故事,他们手植的藤萝,可能早已枯死,也可能在某年春天,又倔强地发出几茎新绿。
我们走到农庄门口。弟弟刚送走一桌客人,正站在屋檐下,和一对中年夫妇说着什么,大约是介绍着土特产,又好像是说要去摘草莓。回头看见我们,他脸上立刻绽开那标志性的、憨厚的笑容,提高声音说:“都弄好了?屋里坐,茶泡好了,刚沏的,我马上回”
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、柴火暖意的热流立刻将我们包裹。屋外清冷的空气被隔绝开来。堂屋角落的炭火盆烧得正旺,红红的炭火映着墙壁。八仙桌上,三杯绿茶正氤氲着热气,碧绿的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。而厨房里,灶上的大铁锅中,正咕嘟咕嘟地炖着明天的鸡汤,浓郁的香气已然弥漫了整间屋子,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。
这香气,是那样具体而踏实。它穿过窗子的缝隙,飘向清冷的、寂静的村庄上空,像一句微弱却执着、不断重复的招魂咒语。而我们兄弟三人,在这厚重而温暖的香气里对坐下来,端起茶杯,目光相遇,无需多言。似乎在那一刻,在这间由老屋变身的农庄里,在这炉火与食物的守护中,我们便也暂时地、艰难地接续上了那些被疾驰的时代车轮所打断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古老脉搏与悠长呼吸。
屋外,是无可挽回地、急速逝去的旧日田园景象;屋内,是这一锅需要慢火细炖的、滚烫而真实的当下。我们坐着,喝着茶,听着汤锅的咕嘟声,像三个守在岁月河边的摆渡人,明知彼岸渐远,却仍珍惜着手中这支粗糙而温热的船桨。

【作者介绍:章德权,湖北大冶人,民建会员,大冶市政协委员,大冶市民营医疗机构协会会长。主治医师、执业医师、国家二级公共营养师,现任尼日利亚联邦共和国驻华大使馆特邀健康顾问。曾在公立医院从事临床医疗工作十余年,始终秉持“大医精诚”的信念,医术扎实,勤于钻研,擅用“循经刺络”疗法调理慢性疼痛与代谢性疾病,并以固本培元鼻炎整体疗法解决鼻炎患者困扰,帮助众多顽疾者重获健康。曾获得《全国优秀基层卫生工作者》、《民建湖北省优秀会员》,多次获得民建黄石市、大冶市《优秀会员》《优秀宣传工作者》及大冶市政协《优秀政协委员》等称号。曾在《民建中央网站》、《民建湖北省网站》、《湖北民讯》、《黄石民建》、《湖北日报》、《黄石日报》、《今日大冶》、《黄石文学》等报媒发表过数十篇新闻稿件、散文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