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情深，一纸长念寄先父

　　

　　窗外晚风轻起，翻起案头泛黄的旧笔记，纸页间还留存着年少时摘抄草药良方的字迹，恍惚间，我仿佛又看见父亲佝偻忙碌的身影，眉目温和，做事勤恳，一如从前那般站在老屋门口朝我招手。七十四载春秋匆匆落幕，父亲永远离开了我，自此世间再无那个事事为我兜底、一生操劳、满身本领的老父亲。无数个寂静深夜，思念翻涌心头，泪水总不受控制地滑落，过往几十年相依相伴的点滴往事，清晰如昨，桩桩件件刻在心底，提笔写下这三千文字，以寄绵长哀思，缅怀我情深义重的父亲。

　　

　　父亲自幼聪慧过人，可惜生在贫苦年代，家境拮据，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被迫辍学，早早扛起生活重担。纵使求学之路半途中断，父亲从未放下书本笔墨，闲时便练字读书，经年累月打磨，一手毛笔字工整有力，村里红白喜事写对联、记账目，人人都来找他执笔，字里行间藏着他不甘平庸、好学上进的心性。没读过多少书，却练就一身旁人难及的本事，在乡间是远近闻名的能人。村里大小差事，总少不了父亲的身影：担任村出纳时，账目分毫不差，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，公平公正，全村百姓无不信服；兼任村广播员，每日准时打开广播，播报农事通知、新闻政策，浑厚温和的乡音回荡在整个村庄；自学电路知识，做起村电工，田间地头、家家户户线路故障，无论烈日酷暑还是暴雨深夜，只要有人相求，他即刻带上工具上门检修，从不推辞；也曾是乡村放映员，每逢村里放电影，父亲早早搬设备、挂幕布，夜幕降临，全村老小围坐观看，他守在放映机旁，看着乡亲们开怀欢笑，自己也满心欢喜。

　　

　　除却村里公职，父亲还精通各式手工技艺，木工、泥工、篾匠样样精通。农闲时分，他独坐院子，竹篾在手中翻飞穿梭，箩筐、竹篮、簸箕精致结实；建房修屋，砌墙抹灰手艺利落，家中桌椅板凳、门窗农具，皆是他亲手打造。一身本事从不用来贪图私利，邻里谁家需要修补家具、编织竹器、修缮房屋，他分文不取，热心相助，一辈子踏实厚道，待人赤诚，用双手撑起自家生计，也温暖整个村庄。

　　

　　父亲十九岁那年，我降生到这个贫寒的家庭。母亲时常和我说起儿时旧事，每每提及，我心中满是柔软与酸楚。我刚学会开口说话，第一次清清楚楚唤出“父亲”二字，素来沉稳内敛的他反倒局促害羞，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，耳根泛红，嘴上不说，眼底藏不住初为人父的欣喜与珍视。可我的到来，没有给清贫的家里添多少欢喜，反倒让父母操碎了心。我天生体弱多病，襁褓之中便灾祸不断，出生没多久，一个月之内接连三次住进医院，一次病情危急，气息微弱，只剩最后一口气，医生都劝家里放弃。那段岁月家里穷得叮当响，温饱尚且难以维持，巨额医药费更是压垮全家的大山。可奶奶、父亲与母亲没有半分犹豫，咬紧牙关四处奔走借钱，哪怕四处看人脸色、受尽旁人冷言冷语，也要拼尽全力救我性命。靠着一家人不放弃的坚持，历经几番救治，我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，平安活了下来。

　　

　　彼时的乡村，物资匮乏，日子苦到极致。全年粗粮果腹，红薯野菜便是主食，时常吃不饱肚子；身上衣衫缝满补丁，寒冬腊月也没有厚实棉衣，整日冻得浑身发冷。生于困顿之中，父亲一辈子恪守勤俭二字，一生操劳，凡事亲力亲为，从不舍得偷懒享福。穿衣不求光鲜，吃饭不求丰盛，一粒粮食、一寸布料都不愿浪费，却愿意把仅有的吃食、暖和衣物全都留给老人与孩子。生活再苦再累，他从未有过半句抱怨，每日天未亮便下地劳作，日暮归家还要打理手工活、处理村里事务，日复一日，脊梁慢慢被生活压弯，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，每一道纹路，都是为家庭奔波劳碌的印记。即便生活万般艰难，父亲从未忽视子女的教育，始终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，再三叮嘱我，一定要好好读书，切莫像他一样早早辍学抱憾终身。

　　

　　年少求学之路，满是风霜苦楚，那段记忆，至今想起仍觉刺骨寒凉。我就读初三那年，家中实在拮据，迟迟无法缴清学费，被老师当众赶回家里。满心委屈与绝望涌上心头，年少心性脆弱，当下便滋生了放弃读书的念头，打定主意不再返校。父亲得知后，又急又气，恨我不懂读书的珍贵，扬起手想要责罚我，盛怒之下将我推跪在院中，厉声追问我到底还读不读书。我年少倔强，心里满是委屈，死死抿住嘴唇，一言不发，任凭他如何质问，始终不肯松口。如今回想，父亲哪里是真心想打我，他不过是心疼我白白浪费读书的机会，怕我将来步入社会，因学识浅薄吃苦受难。

　　

　　当年上学的苦，刻在记忆深处难以磨灭。家离学校足足十里崎岖山路，每日天不亮就要徒步赶路，翻山越岭，风吹日晒。随身只用粗布包装好大米、红薯与晒干咸菜，到学校食堂统一蒸饭，红薯干菜寡淡无味，分量极少，常常三餐吃不饱，终日忍受饥饿。学校宿舍破旧不堪，墙面斑驳漏风，地面潮湿脏乱，气味难闻，冬日更是寒气逼人。有一年寒冬大雪纷飞，我仅有一双薄棉鞋，往返山路途中被积雪浸透，夜里无法烘烤，第二日清晨棉鞋完全冻硬结冰，鞋面鞋底牢牢冻在一起，根本无法穿入。我只能踮着脚尖，硬生生把冻成冰块的鞋子套在脚上，踩着结冰的路面赶往教室上早自习。一路行走，鞋内冰雪慢慢融化，冰冷的雪水浸透双脚，地面留下一摊水渍，双脚冻得麻木刺痛，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饥寒交迫的求学环境，让少年的我数次心生退意，只觉得读书太过煎熬。

　　

　　可纵然屡屡想要放弃，我的骨子里始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我暗暗告诉自己，就算生活困顿、家境贫寒，就算将来没能拥有高学历，也绝不能让操劳半生的父亲蒙羞，一定要脚踏实地打拼，做出一番成绩，不负他多年养育与期盼。带着这份执念，我咬牙熬过难熬的初中时光，顺利毕业。离校那日，父亲轻声询问我未来打算，我毫不犹豫告诉他，我想学医。

　　

　　从小常跟着爷爷与父亲上山采挖中草药，旁观二人分辨各类草木药性，家中常年堆放各类医书、医药报刊，一有空我便捧起细读，随手记下药方、药理，日积月累写满好几本厚厚的笔记，对行医救人一事心生向往。父亲听闻我的志向，没有半句反对，全力支持我的选择，当即张罗送我拜师学医。学医之路道阻且长，我从未有过半分懈怠，一边跟随师父实操学习，一边坚持自主研读医典，但凡有医药培训班、行业交流座谈会，无论路途多远、花费多少，我都想方设法前去参加，虚心向各地老中医请教问诊、配药的经验，博采众长，拓宽自身学识。

　　

　　一九九零年正月，我跟着爷爷离开故土，独自外出开设诊所。临行前，父亲将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元钱塞到我手中，这一百元，便是我行医创业全部的启动资金。初到异乡，没有像样居所，只能借住在一户人家的泥巴土房，日常栖身仅能依靠屋檐之下，风吹雨淋皆是常事。创业初期的艰难困苦，无人能感同身受。初出茅庐，没有名气，客源稀少，生活开支捉襟见肘，尝尽世间人情冷暖，见过善意帮扶，也遭遇过冷眼排挤，无数个孤独难熬的夜晚，独自承受压力，数次陷入迷茫困顿。可每当想起父亲半生的辛劳、当年拼尽全力救我性命的恩情，想起他一辈子踏实坚韧的模样，我便重新拾起坚持下去的勇气，咬着牙熬过一道又一道难关。

　　

　　行医数十载，直至今日，我依旧未曾停下学习的脚步，闲暇之余仍翻阅医书、钻研新药方，不断精进医术。能够走到今天，拥有安稳的事业，我心中满是感恩。感恩爷爷一路悉心传授草药知识，悉心提点；感恩父亲倾尽所有支持我的梦想，默默做我最坚实的后盾；也感恩姑妈常年对我的关怀照料，雪中送炭，这份亲情我永远铭记于心。

　　

　　回首漫漫人生路，从襁褓中病危获救，到寒窗苦读受尽饥寒，再到孤身行医闯荡四方，人生每一段关键路途，都离不开父亲的托举与成全。他出身清贫，仅有小学四年级学识，却凭着自身勤勉习得一身技艺，一辈子勤俭持家、宽厚待人，倾尽全部心血抚育我长大。当年借钱救命的恩情，供我读书的付出，全力支持我行医的包容，桩桩恩情厚重如山，穷尽一生我也难以报答分毫。

　　

　　如今父亲永远长眠，阴阳两隔，再无相见之日。平日里忙碌尚且能够勉强压抑思念，可每当夜深人静，独处之时，过往岁月的细碎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：他伏案练字的模样，村里广播里浑厚的乡音，院子里编织竹篾的背影，风雪中送我上学的身影，创业前塞给我百元钱时殷切期盼的眼神……一幕幕清晰浮现，汹涌的思念扼住心口，泪水止不住地淌。心中有万千不舍，遗憾没能多些时日陪伴在他身侧，遗憾来不及好好报答他数十年含辛茹苦的抚育之恩，遗憾往后世间，再也无人如他一般无条件包容、支撑我。

　　

　　七十四载平凡人生，父亲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，只是乡间一名普通百姓，却用一生教会我勤勉、善良、坚韧、好学。他一生不曾贪图享乐，心中始终牵挂家庭、子孙，将所有温柔与付出都留给家人。提笔写下这篇文字，细数半生相伴点滴，寄托我无处安放的哀思，遥寄九泉之下的父亲，愿您长眠地下，得以安息，再无尘世劳苦病痛。

　　

　　父亲，请您放心，我们子孙后辈定会谨记您一生勤恳上进的教诲，踏实做人，刻苦奋进，坚守本心，用心经营生活、深耕事业，努力做出一番成绩，光耀家门，守护家族兴旺昌盛。惟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庇佑家中老小，护佑所有子孙身体康健、岁岁平安，无灾无难。

　　

　　纸短情长，千言万语道不尽心底思念，父子情深，跨越生死永不消散。此生父子缘分已尽，唯有将这份厚重恩情刻入心底，带着您的期许砥砺前行，岁岁年年，永远思念，永世难忘。（成名）